當體育明星遭遇體育記者,最狠的一招就是他不搭理你,比如在NBA比賽結束後,球星溜之大吉,或者你問他話,他朝天翻白眼,裝作沒看見你,反正他人高馬大,記者有一幫,他只有一個。
當體育記者遭遇體育明星,更狠的一招是讓他“過堂”,比如在紐約的ThePlaza酒店的一間小屋里,勒邦占士、安東尼、傑特、迪朗這幹牛人,揉著惺忪的睡眼,挨個兒接受你的採訪。
“過堂”一詞,是我借來用的。“過堂”最早的用法出自佛門,也就是在和尚廟里,意思是僧人早晨、中午到“五觀堂”或“齋堂”用食,主持坐上面,小和尚們坐下面,對著一碗青菜豆腐告誡自己不要貪嘴老想著吃。後來“過堂”變成了在牢里受審問,老爺坐上面,犯人坐下面,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。我說的“過堂”,是讓球星坐自己對面,他坐著我坐著,或者他坐著我站著,我問什麼他得答什麼。
當體育記者,享受一次讓明星“過堂”的待遇已是千載難逢,誰能想到還有第二次?
第一次讓明星“過堂”是在1996年2月的亞特蘭大,奧運會迫在眉睫。那一次美國田徑隊被耐克包下,借SuperShow(一年一度的世界體育用品博覽會)的機會,讓田徑明星做服裝表演,然後挨個“過堂”。我當時還在《中國體育報》工作,年輕意氣,毫無精神准備。和我同時享受這個待遇的是如今央視體育中心的前輩程志明,兩人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,耐克還為老程雇了攝像師。李維士、米高•莊遜、德弗斯、喬伊娜等等,這些可都是世界頂級的田徑明星,輪番到小屋來接受採訪,一個人十五到二十分鐘。我寫了七千多字的文章回去,總編拍板放在頭版,放不下還得“下轉第四版”。頭版全登外國人的事,在機關報怎麼可能?所以同事大驚,但這不是我個人的能耐,是美國體育“能耐(克)”,誰讓田徑隊幾乎讓耐克包了呢。有位老大說,給我這麼多錢,我也願意不睡覺接受“過堂”。
這樣的待遇,一輩子趕上一次都很難得,不要奢望第二次。誰知道偏偏有第二次。這回又是奧運會,但“過堂”的明星升級了,全都是NBA的精華人物,來一個就讓你消受不起,誰能想象還有七八個?
美國男籃要推出全新陣容,耐克要推出新版戰服,這些大牌除了侯活是阿迪達斯的人,其余都在耐克旗下,而且整個男籃的服裝又被耐克包了。所以,他們頭天還在拉斯維加斯作秀,連夜飛到紐約,下榻中央公園旁邊的ThePlaza,古色古香,六星級。
我和北京電視台分在一間小屋,電視台的老孟走南闖北這麼多年,也沒趕上過這種待遇。其實耐克心裡也沒底,最早確定的都是派恩斯、布澤和列特這樣的人物,但就是這些人,在更衣室還不個個都是“大佬”?知足吧。誰知道“審”了兩三個,真正的“大佬”下來了,這邊派恩斯還說著呢,後面老孟就捅我腰眼了,小聲說:“快,快,傑特他們來了。”
傑特很和善,又是美國隊“帶頭大哥”,我覺得得抓住機會多問他一些。才說了五分鐘,老孟又在背後捅我腰眼,催著“快,快”。我心想還有誰啊,但還得不動聲色一只耳朵聽著傑特。老孟索性塞在我手心一張小紙片,我心想老孟不知道在上面寫了什麼,但哪有工夫看啊。傑特還在不緊不慢說著,門口開始亂哄哄一片,我趕緊對傑特說謝謝,傑特還沒站起來,勒邦占士鐵塔一般的身影就進來了。勒邦占士嗓音洪亮,對傑特說:“我排在你後面啊。”傑特趕緊讓座。
勒邦占士一屁股坐下,眼神疲憊,進這個屋之前,已經先在別的屋過了堂。他的皮膚太黑了,臉色如何就不得而知。我問他:“昨天晚上睡好了嗎?”勒邦占士大著嗓門說:“沒有。昨天晚上?你是說今天早上吧?”眾人大笑,氣氛隨之變得輕鬆一些。
球星和球星不一樣,勒邦占士王氣十足,單那一屁股坐下的勁兒,就和派恩斯不同,派恩斯是慢慢欠著身坐下,傑特是很紳士地坐下,列特因為易建聯的關系,對中國記者更熟悉一些,就比較隨便。雖說是“過堂”,那只是形式,畢竟他們是大球星,而且半夜才睡,清晨早起,情緒肯定一般,你得照顧著點,時常得說點順他們意的話,以便引導。勒邦占士訓練有素,你稍一點撥,他就順著你的意思開始發揮,比如你問他爬長城的事,再聯系一下這回奪金之難,他就能把爬長城和奪回金牌扯到一起。列特早就習慣了中國記者,知道大家一定想聽易建聯的事,你不用開口,他就會主動送阿聯一大堆好話。而派恩斯呢,平常在更衣室一個賽季也聽不到他幾句話,但這十幾分鐘照樣滔滔不絕,這就是職業球員,只是他的話沒那麼有意思。安東尼很有明星相,而且擅長自己發揮,妙語連珠,和姚明差不多,比如你問他美國隊誰是隊長,安東尼說:“我們有12個隊長。”一會兒自己又說忘了,來一句“我們教練才是隊長”。
這次集體“過堂”,躲掉的是高比、韋迪和保羅,侯活下來晚了,或許他就是自覺不參加。聯想12年前美國田徑隊那次“過堂”,讓人徒增感嘆:在美國當體育明星也不易,這一天多累啊。
其實大家都不易,我不也才睡了三個小時?




